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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eratureCategory Jury Prize

《暫別》 (A Pause in Time)

《暫別》 (A Pause in Time)
Artist
以雅
Artwork Title
《暫別》 (A Pause in Time)
Medium
Novel
Creation Year
2024
Award
Category Jury Prize

Description

This story came to me on a Eurostar with poor internet connection. I began writing it simply wanting to produce a light, uncomplicated love piece — a warm-up exercise after years away from writing. Then I came across this year's competition, and thought it was a good opportunity to force myself to actually finish it.

In the blink of an eye it is already 2025. When I left Hong Kong four years ago, I already sensed that "Hongkongers" would drift further and further apart. Looking at Hong Kong's current social atmosphere — the consumption habits of its people, the online debates between those who stayed and those who left — that fear seems now to have come true.

Countless works have already documented the pain of the past; of course there can never be enough material contesting the narrative of history. But as for the future — how should we, as Hongkongers, face it?

This story is quiet, and perhaps pitifully ordinary. Rather than saying it contains some grand moral, it is really just the imagination of a homesick person for a place left behind.

Judge's Comment

I had thought that revolutionary-romantic fiction about reuniting at the base of the HSBC headquarters — the iconic "Pottinger Street" meeting point — would only emerge after liberation; now I know it already exists. In this novella of around 15,000 characters, the place where two "dreamers" find each other shifts from the HSBC steps to a waterfront park, and the time shifts from after liberation to the fifth year of occupation. The author spends roughly half the work constructing this act of recognition — doing so through two narrative strands that appear independent yet turn out to intersect at every turn, drawing the reader in as the two lines gradually converge. The technique is polished and never feels contrived. In a great city of several million people, young men and women commuting by public transport who find themselves mutually attracted yet can only hold back, their interest expressed in glances met and averted — how many such encounters must happen every day, with the alternating excitement and disappointment of meeting or not meeting — is something many readers will have experienced. The author takes this "ordinary urban" subject and yet avoids cliché. One somewhat unexpected touch is that the first to feel the flutter of attraction is not the male character but the female — this small surprise draws the reader toward the story's climax. Yet it is here that the reader learns that the city in which the story unfolds, while it has pink dolphins, has no Pottinger steps; it is nearby yet very far away, and in the original birthplace of that "Pottinger" myth, the recognition has already been realised for many years. Time and space thus interweave — and the relationship comes to a quiet rest before reaching its conclusion. This structure is ingenious. If there is a weakness, it may be that the final section needs to convey a great deal within the tight span of half an evening; imagining what it might look like if one part of this were relocated — placed instead in the two characters' memories, recounted long afterward — might allow the reading experience to feel more spacious.

— Lian Yi-zheng (練乙錚)

Original Work (原文)

《暫別》

〈她〉

我住嗰條邨話大唔大,話細又不至於,但最特別嘅係基本上入區嘅車都會經過我住嗰條邨。入區之前會經過一條都幾長嘅高速公路,通常大家都會瞓。可能因為條公路好直,一路到臨入區時先有個彎位,九成九嘅人都會係度瞓醒,所以呢個彎我哋居民會叫「醒覺彎」。

一到醒覺彎,同我住同一條邨嘅人都會起身,執下自己啲袋呀,捽下眼清醒下。邨口個站係成個區第一個站,通常架車有一半或以上嘅人會係呢度落車,落到車就再睇你行去邊頭。我住條邨就轉右,住其他邨嘅就轉左。過咗我住果度,就視乎係邊條巴士線,通常都係行多五、六個站就到總站。

我係對面海返工,日日都坐同一條線、同一班車。基本上,揀坐巴士過海返工嘅人,日日都係果班人。雖然話日日撞口撞面,但係大家無乜交流,上車都係瞓,所以其實都唔會認得大家,不過坐得呢架車嘅,多數都有一樣嘅訴求,一定係要過海辦事,好少有人區內就落車。我住入區第一個站條邨,調返轉即係出去前最後一個站,所以每日架車到我果站時已經好多人,逼到上車已經算係咁,然後就沙甸魚咁大家逼埋一齊,明明好疏離但又被逼好親密咁一齊上山下海。

有次排隊頭上車,一直行到入車尾,盡量縮細自己等多啲街坊上到嚟。好多時啲人為咗落車方便啲,都會唔行入車廂。以前會有人出聲話,但係近呢幾年大家都唔習慣講嘢,搞到好多時排隊嘅人都上唔晒車。出到公路無耐,我開始覺得有啲焗,慢慢重感覺到有少少暈,睇怕都係太多人搞到我有啲缺氧。我係街都暈過幾次,雖然知自己唔對路,但我驚人哋以為我扮晒嘢想坐,手又唔夠長將個冷氣出風口對正啲自己。我合埋眼想冷靜少少,慢慢深呼吸睇下自己會唔會好返啲。突然,有人拍一拍我膊頭,我迷迷糊糊見到個人係我面前起身,然後示意叫我坐佢個位。我無力抬頭睇佢生咩樣,淨係見到佢著粉藍色衫、黑色褲。我拿拿聲坐低,連講聲「唔該」嘅力都無。我估外人眼中嘅我,應該好似烈日下嘅貴族雪糕咁,一下子就溶到成灘嘢咁。同雪糕嘅差異係,我出咗汗,相信就算唔臭都一定唔會香。因為成個人都無力,個頭就直接撞咗落支扶手度,一秒就瞓著咗,等啲血慢慢上返腦。

有人話人類即使瞓緊覺,嗅覺都唔會休息。半睡半醒間,我唔係好聽到外面嘅聲,但就一直聞到有陣淡淡嘅香味。係一種入門嘅中性香水味,再加少少和國三合一洗衣球嘅味。「呢隻牌子好用,」我心諗「有隻包裝好似嘅其實係支國製,唔好中伏!」我都好佩服自己咁暈都重諗到呢啲無聊嘢。有暈過嘅人都應該知,有時暈完個人狀態好返啲,個腦會郁到,但係成個人都係無乜力,所以會一直合埋眼繼續唞(絕對唔係因為我覺得自己好樣衰先扮瞓)意識慢慢返嚟之後,我感覺到自己個頭隨住架車郁嘅方向而輕輕擺動,有時架車轉右,我個頭就會捱唔實支扶手,跌咗少少出去。每次跌出去,我都感覺到自己會掂到個墊,輕輕推返我個頭入去。個墊有少少彈性,唔會好軟但又不至於硬掘掘咁,而且重暖暖地好舒服。之後,我索性捱住個墊,而個墊就一直支撐住我個頭。

瞓多陣之後,我再醒返個人已經無咩事。聽到報站,架車已經過咗海,準備埋第一個站。

我微微打開眼,見到自己腳邊就係人哋嘅公事包。下意識縮一縮自己隻腳以免整到人。

眼尾哨到......咦,原來我捱住嘅唔係咩墊,而係企係我隔離位男士嘅側腰!我當下真係尷尬到無地自容......我即刻合返埋眼,再盡可能不動聲息咁將個頭嘅力收走,慢慢咁轉移啲力落本身捱緊嘅扶手度......

Oh shxt......屈指一算,我起碼拎人哋條腰當枕頭瞓咗半個鐘......由於太樣衰嘅關係,我只好繼續扮瞓,求神拜佛佢唔好同我同一個站落車。我順利捱返住條扶手之後,瞇起眼裝到佢個人輕輕向返後企,從我嘅視線範圍中離開。埋站之後,本身一直聞到嘅香味就唔見咗。我一路扮瞓,直到要落車時,亦都即係成條線嘅總站,我先慢慢打開眼。

好在,我身邊已經咩人都無,相信佢已經落咗車。

由於放工回程我係總站上車,基本上我次次都會上上層然後揀個唔太後又唔太前嘅位坐。自從嗰日之後,我會望下其他乘客個樣,睇下見唔見得返類似嘅恤衫。但係講真,大家著嘅返工衫其實都差唔多......我望咗幾日就放棄咗。有一晚夜咗收工,又加上係假期前一日,我就食埋個飯先返屋企。平時放工時間由總站開出嘅車,過幾個站就會坐滿上層。嗰晚食埋飯已經過晒繁忙時間,成架巴士都唔多人。返咗成個禮拜工再加飲咗酒,我好快就瞓著咗。瞓瞓下,我突然聞到一陣有啲熟悉嘅味......木質係主調,帶好輕嘅花香,加埋有陣洗衣球嘅人工香精味,夾雜一陣好微好微嘅汗味......係佢喇!

我即刻擘大眼睇下周圍,從車窗反映見到前面坐咗個男仔,著恤衫、唔肥唔瘦嘅中等身材,再加上佢嘅體香,直覺話畀我聽就係佢!佢戴住耳機,垂低頭攬住個公事包好乖咁瞓著咗。我盡情咁係後面偷望佢......短頭髮,輕輕有噴定型,戴眼鏡,個鼻好靚,無留鬚,白白淨淨皮膚幾好咁;唔係用airpod 估計唔係果粉,無耳環,左手無戴任何飾物,可見範圍唔見有紋身......我努力將佢嘅右邊面記入腦,有啲嬲自己飲咗酒,好驚自己聽朝起身就唔記得佢個樣。

隔住個窗嘅倒影望咗佢成程車,每次佢郁嘅時候我都即刻將視線飄走。試想像,你瞓瞓下發現身後有人係咁望住你其實都驚㗎嘛。佢將個公事包打直放係大髀,然後將半塊面埋咗入去瞓,好似個小朋友咁。過咗繁忙時間,架巴士好快就行到醒覺彎,架車轉左個幅度都搖醒咗佢。我收返自己貪婪嘅視線,拎起手袋起身準備行落下層落車。一路行,我只係希望自己唔好失平衡,同埋提醒自己盡量行得斯文啲,腳踭落地細聲啲。最重要嘅係,唔好忍唔住回頭望佢。

行到樓梯,落咗兩級,以我嘅高度,再行多級就會睇唔到上層。係最後一刻,我忍唔住偷望咗佢一眼,佢望緊窗外嘅風景。今次見埋佢嘅左面,同佢嘅右邊面一樣,一樣咁好睇。

我以前每日放工都好慶幸自己住呢條邨。雖然朝早返工都好逼,重唔一定上到車,但不論我係邊區返屋企,我都係最早落車,最早可以返到屋企。但係,今次我唔想自己住呢度。邨口停完站之後,架車重會經過好幾個站先到總站。咁多個站,到底佢係邊落車呢?佢住邊頭呢?佢係咪由細到大都住呢區呢?佢細個係咪都係呢區返學呢?佢讀邊間學校呢?會唔會其實我哋以前已經見過?

無可能。見過嘅話,我一定認得佢。

我望住架巴士愈行愈遠,簡直想自己有千里眼可以睇到佢係咪下個站就落車......返到屋企沖完涼,我摷勻全屋,終於搵得返同佢同款嘅香水。呢支香水可以話係對香味無乜研究嘅人必備入門款,基本上九成九嘅男仔噴佢都唔會出事。我好鍾意陣味,所以以前重係中學生時已經死慳死抵偷偷地買咗支返屋企,練完波就一定會係咁噴。雖然係中性,但街上遇到用呢隻味嘅都係男人,加上我之後氣管好敏感,所以我都無再噴喇。今日搵返出嚟,向個攬枕噴咗兩下。我努力回憶返佢個樣,聞住佢嘅味,慢慢瞓著咗,瞓到好似返到當日架巴士咁。

當你越想得到一樣嘢,有時你就會覺得同佢越嚟越遠。之後嗰個禮拜返工、放工、坐上層定坐下層,都見唔到佢......我同自己講,其實你都係想親口同佢講聲多謝喞,見唔到就算啦,或者人哋都已經唔記得咗你,畢竟好多女仔都試過係街度暈,都唔差在你一個......雖然每日我都抱住一絲見到佢嘅希望,但係我都有努力提醒自己,其實成件事好小事,咁大個人唔好咁多幻想。又或者,我只係太耐無感受到呢種嚟自陌生人嘅善意,唔想自己再一次後悔無親口講聲「多謝」。

然而,個天就係咁。係你差唔多要放棄嘅時候,硬係要畀啲機會你咁,好似唔畀你瞓醒,一定要繼續發夢咁。

雖然九成九嘅人會係醒覺彎瞓醒,但有時你就會咁啱做正唔識醒嗰個。

嗰日同支國總部嘅人開咗成日會,全日聽住啲唔係好聽得明嘅語言,重要努力擠出奉承嘅笑容,捱到放工時已經得返半條命。係總站上車之後,架車都未開我就已經瞓著咗。

到我突然醒返時,發現架巴士已經返到區內,埋咗站,落緊客。我即刻拎袋起身想衝落樓下落車。好死唔死,今日坐到好後,到我行到樓梯口已經聽到司機閂緊門。我跌跌撞撞咁落到下層,而架巴士都已經離開咗個站,駛緊去內線。搭過巴士嘅人都知,當司機扭咗軑,佢會再停車開門畀你嘅機會係零。咁當然,我都唔想阻住全車人返屋企,只係好懊惱自己瞓到唔知醒,而同一時間又覺得全世界都知我唔知醒又趕唔到落車有少少樣衰。

我轉身捱住輪椅位個軟墊,睇下時間考慮緊下個站落車再行返屋企好,定係坐到總站食埋嘢先返。正當我抬起頭時,我竟然同佢對上咗眼......佢企咗係車門隔離,捱住玻璃,同我對到正一正......我有啲驚喜,但又要一秒扮無事。移開視線之後諗起,佢企呢個位,即係頭先係搖滾區咁睇住我由上層半行半碌咁衝落嚟,而重要落唔到車嘅醜態?!Ohgod......我感覺到自己塊面好熱,應該紅到不得了......我唯有扮幾聲咳嚟掩蓋自己嘅驚訝同尷尬,順便合理化自己嘅面紅。我本身諗住等到下一個站就即時衝落車,但又諗,佢見到我完全無反應,睇怕已經唔記得咗我。既然係咁,不如畀自己睇多佢一陣,順便坐到總站係商場食啲好嘢定下驚好過。

我一直無意識咁㩒電話,眼尾就一路偷睇佢。佢今日著白色恤衫,深藍色西褲。佢對腳睇落都幾大,從我以前做過波鞋店嘅經驗睇,應該著44號鞋。佢對腳一直保持微曲嚟保持平衡,我部手機就剛好遮住佢個頭,粗略估計應該1米75左右高。佢無打機,只有聽歌,而佢會輕微咁隨住拍子郁動身體,感覺佢著T-shirt、短褲會更加自在。

我同佢一直企係原位,每個站落少少人,到咗總站成車人得返十個唔夠,包括佢。原來佢住總站呢頭......唔怪得知佢返工時會有位坐......

埋到站,我特登扮執嘢慢慢落車。我默默睇住佢落車之後行嘅方向,估計佢住邊個屋苑。佢行行下停低咗係間外賣壽司店度,揀咗一陣就拎起咗盒壽司去畀錢。睇個盒嘅大細,應該係8舊嗰種。

我無再跟上去,不然未免太似一個變態。再一次,佢消失係茫茫人海之中。而我,就隨便入咗間餐廳食飯。

〈他〉

畢咗業已經四年,每日過住返工、放工嘅社畜生活,每日坐車時我都諗,到底我係度做緊乜嘢? 日日坐同一班車,行同一條路,做一樣嘅嘢。有時諗,我嘅人生係咪係嗰年就已經完咗。點解周圍嘅人好似都覺得生活無問題?咁有問題嘅,係咪我?

「早晨呀!」司機突然同我打招呼,令我打咗個突。

「......早晨。」

「我認得你啦,你日日都坐我車,坐咗五年幾喇!無呀,純粹話你知今日我最後一日返工喇。你聽日返工坐車就唔係我揸喇。」

「哦......係呀?點解嘅?搵到其他好路數?」

「係呀!我會搬去支國住呀!有個師兄話去到都可以揸返車,雖然變成單層左軚,但都係車嚟喞!聽講嗰邊人工高好多呀,咁咪去囉!」

「哦...原來係咁,有工開就好啦!」

「係呀係呀!你都加油啦!」

無諗過司機一直認得我,畢竟我只係云云乘客當中嘅一個。佢就唔同啦,呢個司機好好人,雖然佢可能已經唔記得,但佢其實唔止對我,佢對好多人講過加油。雖然而家佢係送我返工,但當年好多人都靠佢先可以安全返到屋企。諗諗下就唔記得咗上樓梯,咁就直接行到去車尾,揀個倒頭車位坐。好多人驚坐倒頭車,好似話會易啲暈車浪,但係我好鍾意坐倒頭車,因為望出窗外面時,我覺得可以望外面嘅景物耐啲,無咁一瞬即逝,而且我會覺得係我遠離緊啲景物,而唔係我想捉都捉唔住嘅感覺。

可能因為我少坐下層,覺得今日架車好似特別逼咁。望一望啲人,好在今日企最入嗰位小姐肯行到入車尾,唔係又唔知有幾多人要等下班車。坐坐下,我感覺企我隔離位小姐企到搖下搖下咁,我抬頭望佢,淡薄嘅脂粉掩蓋唔住佢嘅蒼白。係一班眼神空洞嘅乘客之中,辛苦到顰眉蹙頞嘅佢諷刺地顯得最有生命力。我拍一拍佢膊頭,將個位讓畀佢坐。佢一坐低就即刻合埋眼休息,纖長嘅睫毛禁不住抖動,對佢面頰而言過大嘅汗珠由髮絲間流落下巴。如果有氧氣畀佢聞一聞,或者抬高少少對腳,佢應該會舒服好多。但巴士咁逼,我都無能為力。佢可能真係好攰好暈,個頭係咁跌嚟跌去,架車一向前佢個頭就會向後撼落個扶手度,真係睇見都痛。我行前少少,等佢跌出嚟時可以捱住我個身,希望其他人唔好當我抽水啦。不過,應該都無人咁得閒理我做咩。

好在佢之後好似就瞓得安穩好多,面色都慢慢好返啲。不過我都就快要落車,猶豫緊點叫醒佢時,佢個頭咁啱就搖走咗,咁我就趁機欠身向後,準備落車。

嗰日全日心情都麻麻地,可能因為眼見又一個我生活中習慣存在嘅人又要消失。雖然聽日照樣會有司機大佬開工,我照樣可以坐七點半班車過海,但係每朝見到都會諗起嗰聲「加油」嘅人,原來已經唔同咗,又原來可以一下子就呢世都唔會再見到。諗到呢度,始終有啲傷感。考慮咗幾日,我決定請一個禮拜假,自己一個去咗轉旅行,希望可以搞清楚自己嘅諗法。

去完旅行返嚟,更加覺得要坐足一星期office 好攰、好壓抑,趁人少少就企係車門邊搭車。一邊聽住歌一邊繼續思考去向時,有個女仔連跑帶撞咁由上層碌落嚟,九成九係過咗站。佢落唔切車,就企咗係我對面。望咗佢一眼,覺得有啲熟口熟面,但為免佢尷尬,我就扮咩都無發生過,繼續聽我嘅歌。一邊聽一邊諗......呀!記得喇!佢係之前朝早係車唔舒服嗰個女仔。我隔住耳機都聽到佢有幾聲咳,唔知佢係咪身體好差呢?上次就見暈,今次就係咁咳。不過今日佢面色紅潤好多,無嗰日咁蒼白,咁就好喇。

落咗車,我就如常去買減價壽司做晚餐。幾年前未畢業臨時臨急同個莊員搬出嚟自己住,再加上嗰時有好多其他使費,特別係啲罐,又貴又唔慳得,所以其他嘢就要慳住使,就養成咗慳錢嘅習慣。雖然而家反而變咗無嘢要買,亦無乜物慾,但係我已經學識咗,無錢係身就好易畀人操控,我都好懷念當年話離家出走就離家出走嘅我。

同屋企斷絕來往已經五年,但係我一啲都無後悔。到咗今日,莊員已經去咗楓國,但我寧願自己家徒四壁,都好過返去嗰個「屋企」。

我其實由細到大同屋企人關係都幾好,特別係我阿哥。佢大我三年,做運動好叻,細個年年運動會都覺得阿哥好威,短跑一定拎第一。阿哥讀書就唔係幾好,偏偏我又同佢同一間學校,而我讀書又算唔錯,結果阿哥成日畀啲大人拎嚟同我比較,話佢要學下我勤力啲溫書。不過,嗰時大人嘅壞無影響到我哋之間嘅關係。阿哥中學畢業之後升唔到大學,諗住自己體力幾好就去咗當兵。而我呢,就考入咗馬大,做咗成個家族第一個大學生,阿爸阿媽同埋阿哥都覺得我好叻仔。阿哥係我大學開學禮時同我講「阿哥讀書無你咁叻,無你我都無機會入嚟大學行下。你同你啲同學都係叻仔嚟,將來靠你哋喇!」

就係佢呢句說話,令我覺得大學生有一份責任係身,所以除咗讀書、打下工之外,我都有去社企度返實習,又上咗支莊去幫啲工人爭取權益咁。

我嗰日出去,無同屋企講。因為阿媽一定好驚青,阿爸同阿哥又會叫我唔好去,係屋企涼下冷氣好過出去同人逼。講真我好鵪鶉,都係去坐下,湊下人數喞,根本唔會有咩危險,大學生無理由唔出去關心下。記得嗰日好熱,個個都熱到由頭濕到落腳。不過,出得去都無諗坐舒舒服服,大家都默默咁忍耐,坐定定聽台上講者發言。我諗住坐多陣就去附近商場廁所清潔下,換件衫就返屋企食飯。

突然間,周圍啲人開始有啲躁動。我都未意識到咩事,就聽到好大聲「嘭!」我唔知係咩聲嚟,只係下一秒,眼前就開始出然濃霧,空氣變到好混濁、好臭,我對眼覺得好痛,眼水鼻水係咁流出嚟。講台上嘅人叫大家冷靜,話軍隊開咗槍,叫大家疏散;同一時間叫軍隊唔好再開槍,我哋只係坐係度集會,而且已經跟規矩問准咗將軍。但之後,只係聽到更加多嘅嘭嘭聲,此起彼落,有時同時係兩邊都有槍聲。台上嘅人之後都講唔到落去,跌咗落地嘅咪持續發出高頻嘅尖叫聲。我同周圍嘅人一個拖住一個咁移動,無人知自己行緊去邊,無人知眼前嘅路安唔安全,我哋可以做嘅就係拖實前後嘅人,盲目咁相信對方。

空氣變得愈嚟愈混濁,我一直喘氣希望可以盡量吸到多一絲氧氣,但同時每吸一啖氣,身體嘅氧分反而好似少咗咁。我一邊跟住前面嘅人跌跌撞撞,一邊拖實後面嘅人。我驚我一放手,我哋就會失散於濃霧之中,從此消失。

彷彿行咗一世紀之後,我終於跟住其他人逃到一個商場。空氣中仍然充斥住令人窒息、反胃嘅氣味,我全身上下除咗汗水,眼淚鼻涕都流到成面都係;四圍都有人尖叫、嚎哭,亦都有人坐咗係度,粒聲唔出,表情呆滯;本來瑰麗堂皇嘅高級商場,坐滿咗劫後餘生嘅人,每個人嘅眼中都充滿住恐懼、震驚同憤怒。

人生第一次覺得自己距離死神好近,而眼前嘅景象令我相信自己已經身陷地獄。

「你流緊血。」

一把女聲將我拉回現實,低頭一望,我右腳有一大條血痕,啲血沿住小腿流落去,滲晒落我對襪度,親眼見到自己受傷,大腦先識發出「痛」嘅訊號。

「應該係頭先混亂中畀嘢𠝹到。我畀支水你,你沖一沖個傷口,之後再用卷紗布包一包啦。同埋你陣間去轉醫院安心啲。」個女仔擺低啲物資畀我之後,就轉身走咗。我見佢係度走嚟走去,幫唔同嘅人洗眼、檢查傷口;有啲人哮喘發作咁唞唔到氣,佢大聲問有無人有哮喘藥;有時就叫人塞個頭係個膠袋入面呼吸,佢係隔離教人逐下逐下「吸...呼...

吸...呼」。

我求其清潔吓個傷口,休息咗一陣,個人定返少少就開始搵路走。開頭係商場人太多,成日上唔到網;慢慢離開咗人群之後,先陸續收到訊息。其中莊員Group彈出一則寫:「啲軍佬癲撚晒,全部人嚟soc 房集合」。

我一路行一路睇電話,隻腳繼續滲緊血,而身上仍然有好濃嘅汗味,混雜住好似爛雞蛋嘅臭味,而頭先我身處嘅集會同商場,有好多影住嘅直播片已經放晒上網,網上個個都好嬲。我一路行一路行,行到去酒吧街,諗住搵巴士返馬大。抬頭發現周圍又變返多人,但呢度啲人好唔同,個個都著住老西擔住口煙,重有好濃嘅香水味。佢哋無經歷過我啱啱嘅災難。我好似入咗個異世界咁。頭先發生嘅嘢到底係真實,定只係一場夢?

嗰晚返去開會,大家都好震驚、好嬲,唔可以就咁算數,有個讀緊博士嘅師兄都返咗嚟一齊開會。

「無諗過咁快又會經歷多次,但上次佢哋都無癲到咁。」佢同我哋講下次再遇到催淚彈時要點做,又教我哋買咩面罩咩濾罐先夠用,重加句「千祈唔好畀佢哋埋到身,一定會畀佢哋打獲甘。」

之後我同啲莊員就去置裝備用,大家轉用 TG Group聯絡,基本上每次有活動都會有人出去。我一直無同屋企講我有參與,阿爸平時見我搞啲咩工人權益,已經話過我做乜唔專心讀書,係聽到我話多啲經驗識多啲人,出嚟搵工易啲呀佢先收聲。如果畀佢知我抽咁多時間出去,做埋晒啲無助我搵份好工嘅嘢,一定畀佢話我蹝時間。阿哥有晚食飯時講,軍隊入面嘅氣氛同平時好唔同。我問佢「你唔係準備升職,最近都坐office咩?」佢話「係呀,但都感覺到呀!」阿哥當咗兵都幾年,佢話擦傷都無乜點試過,覺得重舒服過細個練田徑。

有次活動我要私補完再去,諗住去到再同莊員會合。雖然我一直有裝備係身,但我好少留到最後,通常見勢色唔對就開始走,因為我真係唔想再經歷多次人間煉獄。嗰日活動好細,對比平時人算好少,我照樣諗住行一陣就走。

「嘭—嘭嘭嘭——嘭嘭」

咁快?!我已經知呢啲係槍聲,只係無諗過會咁早就開槍。我即刻係背囊入面拎防毒面罩上gear,希望起碼可以確保到呼吸同視線,咁先可以走到。今日參與人數唔多,槍聲同煙霧令人四散。穿過眼罩,我見到啲軍人突然間出現喺距離我二百米左右外嘅十字路口。我知道再唔走就好易出事,但係眼前有一班睇落中學生咁嘅年紀嘅細路,我大叫「走喇!太近喇!」佢哋先識得反應。有一個細路細細粒咁跑得特別慢,我上前拉住佢,扯住佢跑,佢背囊掛住支球拍,一路跑一路係咁打落我個身度。我聽到自己呼吸聲漸漸變得好重好急,同時聽到後面有愈嚟愈近嘅追趕聲。我好驚走唔切,亦都好驚帶唔走個細路,心跳得越嚟越快,內心諗住千祈唔好回頭望,只可以向前,一直跑、一直跑......

我拉住個細路去到一個商場門口,一下推咗佢入去,同一時間就感覺有人從後飛撲落我度,我個頭畀人好大力扑咗一下。我回頭一望,就見到好大支黑棍係我眼前,後面係一個著住軍服嘅人。正當佢舉手打算打第二下嘅時候,我同個軍佬對上眼,雖然我哋都戴住面罩,但係嗰刻我哋都好清楚對方係邊個。佢呆咗,然後本身壓住我嘅膝頭鬆開咗,我即刻爬起身,向前跑走。

無人估到阿哥最引以為傲嘅跑速,最後會用咗嚟追撃我。

當晚返到屋企,阿爸阿媽都已經知道發生咗咩事。佢哋係咁叫我唔好再出去搞事,我咁樣會影響阿哥升職。

「你癲咩呀?!有書唔讀,出去參加啲咁嘅嘢?!唔係次次都咁好彩撞正有阿哥救你㗎!」

「好彩?你哋知唔知啲軍佬做咩呀?!」

阿爸應聲一巴車落我度「我唔准你咁叫你阿哥!」

「......佢唔係救咗我呀!佢只係無殺我咋!我做咗啲咩?......我哋做咗啲咩?!如果今日佢捉到嘅唔係我,而係第二個,佢已經扑咗人哋個頭第二下、第三下......癲嗰個係佢呀!嗰啲都係人哋仔女嚟㗎!嗰度重有中學生呀!你哋明唔明呀!」

「你阿哥想㗎?啲暴徒唔搞事咪得囉!」

嗰一刻我覺得自己由二十樓嘅屋企,一下子升重跌咗落地底。我知道,再講落去已經無意義。由我親眼見到我阿哥打人開始,我無得再呃自己阿哥只係坐 office,佢雙手無沾血;由我阿爸阿媽親口話我出去搞事,叫我暴徒開始,我無得再呃自己佢哋只係政治冷感。我唔可以再留係呢個「屋企」。

〈我們〉

阿滔發現自己又陷入咗回憶當中,手心開始出汗,個人開始震。佢決定落街行下,唔想自己又跌入黑暗之中。雖然呢個城市細細,但係好多海,全個城市得一個區係完全內陸。阿滔求其著對拖街就落街,慢慢往海傍方向行。

佢行到去海傍盡頭,隨便揀咗張凳坐低,點咗支煙,用力吸咗一大啖。阿滔以前唔食煙,之後壓力太大,點支煙同班萍水相逢嘅同伴吹下水,會覺得所有嘢都變得無咁可怕。

「咳咳—」

「Sorry 我唔知有人係度。」阿滔即刻整熄支煙。

「唔緊要,我氣管唔好所以比較敏感即。」坐係阿滔隔離張凳嘅女仔話。個女仔邊講邊起身,柔和嘅黃燈打落佢身上,佢望住阿滔,眼神散發住掩蓋唔到嘅驚喜。

「咦~你係頭先巴士個女仔?你喺度嘅?」

「吓?!係...係呀...我食完飯嚟行下...嗨~」個女仔塊面又變到好紅,手好奇怪咁係半空揮一揮。

「唔好意思,我頭先無留意到你,所以先食煙。你無事呀嘛?」個女仔微微搖頭「我叫阿滔呀。」

「我叫 Ceci。」

尷尬嘅氣氛充斥住佢哋,Ceci 企咗係原地無郁,淨係望住地下。阿滔決定首先開口問「你身體無咩事丫嘛?見你今日咳,上次又頭暈咁...」「嗯?!你認得我?!」 Ceci 好驚訝咁抬高頭,本身已經圓碌碌嘅雙眼好似要跌出嚟咁。「係呀...之前朝早見你好唔舒服咁,之後重有無見暈呀?」「無喇...多謝關心。」Ceci 慢慢坐返低,不過向阿滔嘅方向坐近咗少少。

「我一直都想同你講聲多謝,上次係巴士好在有你讓座畀我,如果唔係我暈低咗就可能會阻到大家返工......」Ceci 無多謝阿滔畀佢捱住,佢驚阿滔以為自己特突唔起身抽阿滔水。

「哦,好少事即!你暈都諗住唔好麻煩人嘅。」阿滔微微一笑。

「咦,你隻腳受過傷?」Ceci 見到阿滔右腳上嘅疤痕,唔小心問咗出口。「係呀,幾年前嘅傷嚟㗎喇。不過嗰時無處理好個傷口,搞到生肉芽,不過唔緊要啦男人老狗。」

「關咩男人老狗事喎,我覺得受過傷無問題呀。你睇下,我都有撻𤶸㗎!」Ceci 隨手就拉低咗件衫領,露出上胸嘅皮膚。

「嘩!你收返埋先,人哋見到以為我非禮你呀!」阿滔嚇到即刻轉走塊面。Ceci 見到阿滔嘅反應,喞一聲笑咗出嚟。「使唔使咁驚呀?想畀你睇下我戰績即!」

阿滔雖然驚死擰歪面,但都睇到Ceci 心口上一個圓形嘅疤痕。「你......點整到㗎?」「哦~嗰時有次唔小心中咗彈,燒傷咗。哈哈,好在心口都叫有啲肉,淨係表面傷咗即。」

「喂!小心啲講嘢呀!」阿滔即刻細聲叫停 Ceci,再望下周圍有無其他人。

「咁大膽當街當巷講發夢啲嘢嘅你......」「唓!呢度得你咋嘛!驚咩喎~」「吓,你啱啱先識我咋喎,又知我信得過?萬一我係軍佬點算?」Ceci 忍唔住大笑話「你咁嘅身形喎?!你都無嗰個格!」阿滔幽幽咁講咗句「就算我唔係軍佬,我都未必係好人。萬一我係情報組呢?又或者我可能係監控隊嘅呢?知人口面不知心呀...」

「你係好人。」Ceci 收起笑意,好認真咁望住阿滔講「如果連幫過我嘅人都唔信得,咁我嘅世界會無晒好人。」

「好啦...咁...咁...咁無幫過你嘅就唔好亂信呀!其實我都係讓個位畀你坐即,稱唔上幫你啲咩啦。防人之心不可無呀,你都知周圍咩環境㗎啦......」

「你都係以前發夢整親嘅?」Ceci 打斷阿滔。

「嗯,算係啦,不過好早期整到,之後無咁唔小心。」阿滔有口話Ceci,結果自己都好似等唔切要分享咁。

「我都係第一次出去就中咗。嗰時同班同學第一次落場,聽講嗰日好少人,所以我練完波就直接衝咗去。行咗一陣就發現原來我哋企得好前。班軍佬又撞正嗰日好早就開槍,突然聽到嘭一聲,下一秒就覺得心口好痛,郁都郁唔到。好在嗰時有個哥哥拉走我...」

阿滔靜一靜,問「咁你嗰次走得甩?」

「嗯。好在有嗰個哥哥...佢帶到我去個商場度...」Ceci 耷低頭,開始好用力咁捽自己對手。「但係個哥哥好似畀軍佬捉住咗...我唔知佢下場係點...」「佢無事喎。」阿滔話「我都係咁同自己講...但係我睇住條跑得特別快嘅軍佬飛撲落佢度,個哥哥無戴頭盔...不過就算有戴都無用...最衰都係我......」豆大嘅眼淚一滴一滴跌落Ceci 手背,反映住暗黃嘅燈光。

阿滔起身,行去Ceci面前踎低,捉住Ceci對手,同佢講「我無事。」

Ceci 望住阿滔,深深吸咗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嘅力攬住咗阿滔。「對唔住!真係好對唔住!我唔應該揼低你...好在你無事...真係好對唔住...原來我以前真係見過你,我竟然唔認得你...對唔住......」Ceci 攬到阿滔好實,眼淚一直流落阿滔嘅背脊度,不停咁道歉。

阿滔一手攬住Ceci ,一手輕輕摸Ceci 個頭,好似安撫緊一隻受驚嘅貓仔咁。「唔使對唔住,如果你嗰時唔走,我哋都會危險。總之我無事,我真係無事。我好開心你都無事。」阿滔細細聲安慰Ceci 。

Ceci 呢幾年嚟一直都好後悔當初無做準備就上戰場。一諗到當初素未謀面嘅陌生人,可能因為佢而畀軍佬拉咗,又或者當場就畀軍佬打死咗,佢就會好驚好內疚。之後每場戰役,Ceci 都好希望可以見返嗰個哥哥。但係上咗面罩,大家都差唔多樣;而且出親去都有唔同嘅生死關頭,Ceci 根本無餘力去搵個哥哥。

喊咗一輪,Ceci 終於平復返心情,阿滔起身坐係Ceci 隔離,問佢「所以除咗你生得細粒,你嗰時真係中學生嚟?!」Ceci 反駁話「咩細粒呀!我呢啲係標準身高!同埋中學生又點,嗰時有啲小學雞都出去啦!」阿滔內心一痛,無言以對。Ceci 見阿滔唔應,就問「所以,你係點走得甩㗎?」阿滔猶豫咗一陣,答Ceci 「其實...嗰個軍佬係我阿哥,所以我先要同你講對唔住,我先係對唔住全世界嗰個。」

「你屋企人係邊個,係天生嘅;你係邊個,係你嘅選擇。係我眼中,你就係一個好善良嘅人,係我嘅救命恩人。當年你救咗我,即使五年後今時今日嘅環境,你重繼續幫人。你屋企人係咩人,一啲都唔重要。」Ceci 轉身面對阿滔,好嚴肅咁講。

阿滔苦笑,眼角慢慢變得濕潤。已經好耐無同呢座城嘅人講起當年嘅事,佢亦係第一次同人講自己有個軍佬阿哥,甚至當年同莊員搬出嚟住,都只係話方便啲出去。有時佢會諗,到底呢一切係咪都係夢一場?當日係迷霧入面走難,係街上面奔跑,匿係大學soc房祈求軍佬唔好搵到自己,甚至穿梭係呢座城嘅地下水道入面;呢啲咁超現實嘅事係咪都只係發生係夢境,所以現實世界已經無人記得?所以大家而家會去支國搵錢,得閒淨係會去和國旅行,無人再睇新聞,無人再去幫人,無大學師弟妹接手繼續關注工人權益。

Ceci 呢番話好似帶佢走出咗一個洞穴,佢匿埋咗係入面好耐,一直都無人搵到佢,但係一個剛相識,或者話剛相認嘅人,一下子就係個洞穴度拉返佢出嚟。阿哥係軍佬呢件事係阿滔心中一條刺,而且以佢所知佢阿哥之後都有繼續自薦去前線,阿滔一直覺得好對唔住每埸戰役企係佢前後左右嘅人。阿滔而家返緊份平庸無聊嘅工,而佢阿哥就扶搖直上,做咗軍隊明日之星,而家啲大人擔心嘅,只係阿滔嘅存在會影衰佢阿哥。

「咁你嗰時多數打咩位?」Ceci 問阿滔。

「我開頭都只係諗住湊下人數,幫下手咁。之後見啲軍佬越嚟越無人性,都未拉返軍營就已經係條街度係咁打人,但係又唔夠人幫手救啲傷者,所以我之後主要做救援。」阿滔讀中學時有學過急救,本身諗住跟阿哥出去比賽時,萬一阿哥受傷可以幫到阿哥。

「嘩你知唔知嗰時好在有你哋咋!我有個朋友畀班軍佬捉咗,幾個圍住係咁打佢,佢畀人打到無咗意識。可能啲軍佬以為佢死咗就行開。嗰陣好在有救援隊救返佢,佢而家雖然有邊腳唔係好見使,但都叫行得走得丫。」

「咁你朋友都真係算好彩...唔係個個都咁啱畀人發現到。」

「係呀!隔離班就有個同學就無咁好彩...女仔嚟,畀人拉咗去軍營之後就無再出過嚟......老師都唔知佢去咗邊,佢啲屋企人淨係返學校帶走佢啲嘢就走咗。」Ceci 拉一拉身上嘅外套包實啲自己。「你唔問返我嘅?」

阿滔無奈笑一笑,問「咁你嗰時又打咩位多呀?」

「我打前鋒㗎!第一次出去就中彈係樣衰啲嘅...」Ceci 諗起眼前嘅阿滔就係五年前嘅哥哥,不由得又開心咗一下。「不過之後我會做好準備先出去㗎!我打網球真係好勁㗎,本身諗住做職業球手去打聯賽添㗎!嗰時我係條team入面就係負責打走啲彈,不過都因為咁搞到而家氣管好敏感囉。你唔好睇我細細粒,我一手可以抽返啲彈去軍佬度㗎!」

Ceci 講得興起,坐都坐唔住,對比佢雙眼散發出嘅光芒,面上稚拙嘅妝容顯得份外黯淡失色。

「咦?正話邊個話自己唔細粒?」阿滔笑問。 Ceci 鼓起泡腮擰轉頭扮嬲,阿滔見狀就話「你如果高大啲,我嗰時就扯唔郁你㗎喇!」

曖昧甜蜜嘅味道如糖衣般包裹住佢哋,矇矓嘅月色散落喺海面,隨住波紋泛成點點星光。呢一刻,二人歲月靜好。今宵多珍重。

「喂你知唔知呢度之前畫咗啲白海豚係地下?」Ceci 輕輕將頭輕靠喺阿滔肩上,感受阿滔嘅一呼一吸,可惜阿滔今日無噴到香水。

「我知呀,嗰時話要保護啲白海豚所以畫啲畫喺地下......真係人唔笑狗都吠。而家啲畫甩晒色無人理,個海都無晒白海豚啦......」「重有㗎!我之前係附近見過一條。」「如果得返一條,咁佢遲早都會死...以後嘅人都唔會知佢哋曾經存在過。」「或者只係匿埋晒唔畀我哋見喞!又或者佢有同伴係外面等緊佢呢?再唔係,我哋應承對方,要記住呢度曾經有白海豚,然後重要話畀其他人聽呢度曾經有白海豚!」「其他人care 咩?同埋咁樣講,咪隨時畀人話你批評軍政府?唔驚畀人拉呀?」

Ceci 無言以對,阿滔諗自己語氣係咪太重,於是拎部手機出嚟,將之前去旅行嘅相開出嚟畀Ceci 睇。「原來你之前去咗旅行!唔怪之得我日日係巴士都見你唔到啦!」Ceci 彈起身。「所以你之前日日係巴士搵我?」阿滔明知故問。Ceci 面一紅,耷低頭無出聲,阿滔繼續分享佢嘅旅行經歷。

「我去咗香港一轉。你知唔知邊度係香港?」「我有聽學校老師輕輕提過,但係我哋唔係唔可以去㗎咩?點解你去到嘅?」阿滔苦笑答「因為...我係軍人家屬...就算係三級禁地我都可以去。哈哈,呢個時候就認自己有個軍佬阿哥...」

「咁所以呢?你見到啲咩呀?啲人係點㗎?」Ceci 無打算畀阿滔又陷入傷感。

「香港好細,但係嗰度啲人好叻。佢哋廿年前先獨立建國,但佢哋金融同科技都好發達,唔似得軍政府同我哋講佢哋推翻咗政權之後就好窮,啲人好慘。佢哋而家有真正嘅選舉,小朋友係學校可以學香港歷史、香港話,亦都可以知呢個世界發生緊咩事。香港人話我知,建國一開頭都好混亂,但係大家就一齊學習民主社會應該點運作。雖然只係建咗國廿年,但佢哋話國家嘅嘢都慢慢變得穩定喇。」

「原來係咁...我都估香港唔係軍政府講到咁慘㗎喇!咁佢哋都有自己國旗,同埋國歌?!」Ceci覺得好難以置信。

「係呀!佢哋嘅國旗係全國投票揀出嚟㗎,不過唔會好似呢度咁周圍都掛住囉。」阿滔藐一藐每一條燈柱都綁嘅紅色旗。「同埋佢哋話就算播國歌,唔起立都無問題。但係嗰度啲人都好珍惜首國歌,佢哋話係香港人自己作㗎,由以前開始已經成日唱。重有呀,原來我哋都有唔少人流亡咗去香港。我哋啲同胞原來一直係嗰度搞唔同嘅活動,希望可以係外面籌組議會,成立流亡政府,最終目標係令到我哋都可以好似香港咁獨立,有屬於我哋自己嘅國。」阿滔望住大海,想像緊屬於自己嘅國家。

「你覺得有可能咩?我哋得咁細地方......」

「香港獨立之前,大家都話佢哋太細㗎,佢哋都做到啦!我哋重要大過香港喎!我覺得可以係一個出路,好過我漫無目的係呢度倒數人生......」

「所以,你諗住離開?」

「嗯...去完呢轉旅行,我好似搵到自己嘅使命,我唔想成世人都好似而家咁,咩都唔講得,咩都唔做得。你呢?如果有機會,會唔會想走?」

Ceci 望住個海,然後話「有啲白海豚重畀人困住咗,我要係外面等佢哋出嚟 —— 咁你諗住幾時走?」

「嗯...好快。」

「哈哈,唔怪之得而家啲人就算玩交友app都要首先講明會唔會走先啦!」Ceci 掩飾唔到佢嘅失落,雙眼又再紅起上嚟「咁你走咗,重會唔會返嚟?」

「係我成功嗰日,我一定會帶住榮光返嚟,呢度先係我嘅家。」

「咁...係你返嚟之前,我同其他海豚努力生存,唔會畀佢哋搞到滅絕。你就負責將我哋嘅故事帶到世界每一個角落,好無?」

「嗯。」阿滔用力點咗一下頭。「Ceci,我哋一定會再見㗎。」

「我都相信。五年前拉住我走嘅哥哥,我都可以遇返。今次,或者我要等十年?五十年?

但係,我哋一定會再見嘅。」Ceci 強忍眼淚,帶住微笑望住阿滔。

阿滔拉起 Ceci,用堅定嘅眼神向 Ceci 許下承諾「我應承你。」然後向前淺淺地錫咗 Ceci一下。

阿滔默默咁向後行,眼前嘅Ceci 同埋一片海變得越嚟越遠。阿滔又再一次喺 Ceci 視線中消失。

Ceci 回頭,彷彿見到海面上閃過一隻白海豚嘅身影。

我哋喺艱苦中初見,喺黑暗中暫別,最終將喺光明中再聚。

從前、現在、以至將來,要記住喺茫茫人海當中,同路人一直都在。或近,或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