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們的四篇散文 (Four Essays About Us)

作者：大力威

題目：關於我們的四篇散文

前言：《關於我們的四篇散文》收錄了碎片與身影——我們的，以及香港的——由2019年至今。故事裡的人，若無人講述，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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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板 》
「啪嗒，啪嗒，啪嗒」
我把耳朵靠近⾨，聽着⾨外啪嗒啪嗒的走路聲越來越接近，我知道⼜到了我們最期待的週六了，逢週
六是他的游⽔課，他總是雀躍的把我抱起，帶我去游泳池。
我想我算是他的私⼈教練吧。起初他有點怕⽔深，只會扶着池邊練習踢⽔，經過我⼀番⿎勵後，他終
於可以扶着我，靠雙腿踢⽔，游到泳池中央了。先征服 25 米，再來征服 50 米，看着他⼀週比⼀週進
步，他的⾝量也⼀週比⼀週⾼⼤。⼩孩就是以這樣⾶快的速度成長。
那天，我⾒證了他學會⾃由式，是⼿腳並⽤的那種，獨⼒完成 50 米，接着是 100 米的來回，⽽且中間
不⽤休息！我知道他也為⾃⼰感到⾃豪，我瞄到他的側臉在⽔⾯換氣時有點得戚。我在泳池邊⼀邊替
他⾼興，⼀邊想了很多東⻄，想到他將來會是個游泳健將，因為他會⼀直游，⼀直進步。我想像他站
在領獎台上的英姿，是多麼令⼈期待的畫⾯！
⼜過了⼀周，那天我如往常⼀樣，在⾨後等待着他的到來，只要⾨打開，他如朝⽇的燦爛笑容就會隨
着⾨縫透進來的光⼀併展開。我等了⼜等，⾨沒有打開。我把耳朵靠近⾨，腳步聲有遠有近的，但是
⾨始終沒有打開。
如是者⼀周⼜⼀周過去了，等待的時間很漫長，漫長到我逐漸失去時間觀念，都不知道今天是週六還
是四，還是什麼東⻄了。我只能靠從⾨縫吹進來⼀點⼀點地累積的灰塵，得知⽇⼦真的過了頗長。我
可以做的只有等待、回想過去、想像我們的將來。
「咔嚓⸺」久違的⾨把聲把我從過去未來拉回來。
⾨打開了。
「我需要你！」⼀把低沉、短促⽽肯定的聲⾳說着。
剛開始我不確定是不是他的聲⾳，但不到半秒疑慮全消了，因為我聽得出聲⾳的底蘊沒有變，只是變
沉、變純了，難道⼩孩長⼤的聲⾳是長這樣的嗎？
隨着光線照進室內，我更加肯定是他，只是樣⼦有點不⼀樣了，⾯長了，瘦削了，下巴長了點鬚根，
但只要花點想像⼒，就不難知道這是成長帶來的變化。髮型也轉了，變成棕⾊卷髮。
不過我對他的成長確實有點驚訝，因為在我想像他的未來藍圖時，竟然忘了想像他外觀和聲⾳的變
化，我只想像到他參加渡海泳或是奧運的畫⾯⽽已。有種彷彿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要後悔⼀⽣的
感覺。

「我需要你！」在我發呆驚訝他的改變之際，我第⼆次聽到。
這不是實際聽到的聲⾳，⽽是腦內迴響。聲⾳經過⼀段時間，終於到達腦洞盡頭的牆壁，聲⾳撞上牆
壁後重新反彈出意識表層，⼤概歷時 1.5 秒。有些⼈會形容這是你的內在正跟你說話，我認為更貼切的
是，你在重新評估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即是第⼀次聽到的是「我需要你！」，⽽腦內迴響的意思更像
是「你需要我？」
我說「OK！」因為從來被⼈需要是最無法讓⼈拒絕理由。
他將我立起，在我⾝上近中央位置，⼩⼼量度後，鑽了四個等距離的⼩洞，然後⽤索帶穿過⼩洞，做
成兩個像把⼿的東⻄。他將前臂穿過把⼿，⼜調效索帶的鬆緊度。然後他說了聲「OK！」
我好⾼興他的未來藍圖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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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地⽅ 》
望着⾞窗外轉瞬即逝的景物，⼀樣的景物看過許多遍，但我知道這是最後⼀次。
我盡量撐着眼，將經過的景物盡可能的收進眼底，然後放進記憶的抽屜裡，希望記憶能夠保鮮。最後
在抽屜的當眼處貼上「這地⽅」的標籤。
兩年半轉瞬即逝。我打開分類為「這地⽅」的記憶抽屜，⼩⼼取出裏⾯的東⻄，雙⼿捧着，⽤⼝輕輕
⼀吹上⾯薄薄的灰塵，發現⼀段屬於這地⽅的最後記憶。
⾞程⼀如既往的有點長，橙⽽柔弱的⽇光像被牧⽺⽝追趕的群⽺⼀樣，最終集合在海平⾯的盡處。天
空排列着漸變的光譜，由海平⾯盡處的溫暖⾊系起漸變⾄⼤橋的另⼀邊冰冷⾊系，⽽冷⾊系的盡頭是
徹底的⿊。⼤橋的另⼀邊是⼀系列⼭勢，徹底的⿊沿着⼭勢慢慢流入⼭下的城市、海灣。⼀不留神，
天上的光譜都已經消失無蹤，剩下徹底的⿊夜。這個景象的象徵意義，很難不聯繫到「這地⽅」的未
來。
對照這景象的，是⾞⼦本⾝的燈光和⾺路旁散射着橙⾊光的路燈，他們仍然願意為眼前景象保留原
貌，留守這地⽅，免得⼀切被⿊夜吞噬。路燈們像從前排隊上早會的⼩學⽣們，⼩學⽣們會⾃動⾃覺
地以⼀個⼿位，保持彼此間的距離，由始⾄終保持秩序，守着崗位，⼀個跟⼀個的直⾄路的盡頭，盡
他們所能，引領我們直⾄⽬的地。
關於這地⽅的旅程，亦是⼈⽣的⾸段旅程，在物質意義上，就這樣完結，不過這地⽅永遠都是「這地
⽅」，⽽不是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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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精神 》
我可以是⼀道讓你從悶熱中釋放的清風，提⽰你⾃由的觸感；我可以是⼀隻翱翔天際的⿃，當你抬頭
遙望的時候，你會想「我但願⾃⼰是⾶⿃」；我可以是隆隆的戰⿎聲，讓⼈志氣⾼昂；我可以是⼀⾯
飄揚中的旗幟，讓⼈們為⾃⼰⽽驕傲；我可以是你⾎液的溫度，使你的熱情不消減。
我存在已久，早在兄弟勞役兄弟的時候。經歷過無數世代，我待過的世代可真的聽過迷霧裡最遠處吹
來的號⾓聲噢。我陪伴過不少⼈站在台上發表振奮⼈⼼的說詞，同時在台下⾒證過無數的⼈以感動的
眼淚與打從⼼底的呼喊聲和應。⼀代⼈過去，換來另⼀代⼈，⼈⽣⼈死，精神卻⼀直傳承，像⼀⽀燭
光在熄滅以前，點亮無數火把，⽽⼀把火把點亮整個⼭頭。
在表⾯太平、⽣活庸碌、⾼壓的⽇⼦，你們或許會暫時忘記我，但我依然存在，我只是潛藏在最嚴密
⽃室裏的那個⼈的腦海裏，或是隱藏在⼤街⼩巷的某些⼈的⼼裏，⼀夥⼜⼀夥仍然輸送着熱⾎的⼼
臟，那種⼼跳聲可騙不了我。
只要有⼈有⼀天渴想逃出困境，無論困境是怎麼樣的形式我都會出現，即使他過往不認識我，未曾看
過我任何⼀種⾯向，只要⼼裏說「我想⾃由」，他就會看到我的形象，以不同形態展現，像我上⾯提
到的。我的形象比⽔更多變，不⽤容器盛載，因為我同時可以是容器本⾝。他跟着我⼀個⼜⼀個⾝
影，走向⾃由的道路，這條道路只能靠邊⾏邊造的形式⽣成，⽽且不能只靠⼀個⼈就能完成哦。放
⼼！我會為你召來同伴，同樣⼼志、靈魂相近的⼈，是⼀眾重⽣的⼈。
你知道嗎？⼈的誕⽣不是在⼦宮內胚胎成形的那⼀刻，既不是經過劇痛⽽且危險的⽣產過程之後，整
個細⼩⼜紅潤的⾝體從⺟胎完全出來的那⼀秒，⽽是在於⼈⼼覺醒的那⼀瞬間。
那⼀瞬間的畫⾯就如緊密的烏雲，剎那之際，雲海的波濤與波濤之間的縫隙，透出筆直的耶穌光，從
數萬尺的⾼空，甚⾄從更遠的銀河系中⼼，直照在覺醒者的臉上，深深刺進頭腦意識的底層，滲入⾎
液，隨⾎管流進⼼臟，再藉由⼼臟泵進全⾝，化成今⽣以後⽣命中不可或缺的養份，充滿每個細胞。
覺醒是⼀種嚮往⾃由，同時希望其他⼈同樣得到⾃由的慾望。
從那⼀瞬間起，他可就是⼀個新造的⼈了。
我說得夠多了，那我現在問你，你有看過我的⾝影嗎？有感受過我的氣息嗎？有想像過我的滋味嗎？
我知道你有的，因為你的⼼跳聲可騙不了我的哦。放⼼，我不會拆穿你的，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因
為我知道我們都在等着合適的時機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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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o doo…doo doo doo… 特別新聞報道 》
特別新聞報導
新型病毒肆虐全港，
本港新增三萬宗本地個案，全部⼈對新型病毒測試呈陽性反應，再創疫情以來新⾼。
署⽅為區內⼆⼗萬⼈進⾏強制病毒測試時，發現其中三萬⼈的樣本，對新型病毒呈陽性反應，三萬⼈
都出現病徵，署⽅繼續為該批⼈進⾏密切監察及跟進測試。
政府提⽰廣⼤市⺠須要時刻保持警覺，提⾼對假新聞的警戒，保持衛⽣的思考習慣，應減少不必要的
思考。如果發現⾝邊的家⼈、朋友的精神健康出現變化，應該盡快尋求相關專業⼈⼠的幫助，可以致
電到衛⽣署的舉報熱線。
衛⽣署將⼤約⼗⼆萬的患者家⼈列為密切接觸者，正陸續安排約患者家屬入住隔離設施，作隔離觀
察，觀察會否出現新個案。
對應近⽇新型病毒患者個案急增，署長形容為疫情非常嚴峻，將會⼤⼒加強檢測及全⾯檢討教育措
施，她⼜說「這樣做才能達⾄從源頭減廢」。她將會帶領全署⼈員，上下⼀⼼，加緊研究，包括重設
「思想實驗室」，最快下周推⾏「全⺠⾃願性腦部快速檢測」。
政府顧問專家指，新型病毒病徵包括，不論任何時間，例如搭⾞、如廁、食飯都會⽤⼿機看新聞，不
能⾃拔的追蹤街頭抗爭現場的事態發展。重症病者的睡眠質素與時間會斷崖式下降，例如會難以入
眠，透⽀精神來抵抗睡意，⼼不息的追看新聞直播，即使只睡了幾⼩時，起床第⼀件事都會查看⼿機
上各個新聞平台，怕錯過了任何消息畫⾯，精神長期處於極度緊張、低落的狀態。影響⽣活上的所有
意欲。
專家團隊對 200 名患者進⾏臨床實驗，實驗顯⽰病毒會使患者腦內⽣出⼀種叫做同理⼼的想像⼒，令
⼈出現可憐別⼈、為⼈抱不平⽽忿怒、無⼒感、感同⾝受的感覺。
政府專家顧問建議政府將新型病毒命名為「良⼼」。⼜指，這個疫情如果處理不當，對政權的健康將
會有極不良影響，甚⾄有性命威⸻
電視畫⾯突然中斷。
「屌！都唔知噏乜！」爸爸說着，同時⼿持電視遙控，按下 NO/OFF 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