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咒 (The Mute Curse)

- Artist
- 黃可偉
- Artwork Title
- 啞巴咒 (The Mute Curse)
- Medium
- Short story
- Creation Year
- 2024
Description
This story takes as its protagonist a newly arrived female teacher who comes to Hong Kong to teach Putonghua, and uses her story to illuminate the power struggle between Cantonese and Putonghua. The teacher is a new immigrant — a Chinese diaspora person — yet her presence causes the erosion of the local symbol of Cantonese, which indirectly drives more native Hongkongers to emigrate and become part of the Hong Kong diaspora. Who wins in the end and who loses can only be left as an open ending.
Original Work (原文)
《啞巴咒》
作者: 黃可偉
而家諗返起,我嘅中學老師M原來係女巫。
我偶爾喺馬路上面再見到佢,佢仲係好似二十幾年前咁咁靚,一啲都冇絲毫老咗嘅跡象,我以前睇過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豔〉,M分明就係現實生活入面永遠唔老嘅尹雪豔。我同枕邊人講M 係女巫,而且同我哋一班同學施咗黑魔術,枕邊人唔信,話世間冇女巫,更加冇黑魔術,但係我堅信自己冇估錯。我第一次見佢,喺中二普通話堂上面,嗰時已經係我喺依間中學讀第二年,而M就啱啱由其他學校調嚟,比我仲要遲一年。我哋啱啱見依位新老師,就覺得佢同其他老師有啲唔同,M身型高䠷,肌膚雪白,鼻哥高高,仲有一對眼波流轉嘅大大桃花眼,係好典型嘅北方美女。喺九月上旬,天氣仍然有啲燠熱,M為咗涼爽,著咗一件灰黑色裙腳及小腿嘅短袖長衫,長衫上面有一點一點,米白色嘅小圓花。依身裝束,我哋只喺無線電視嘅民初劇集先見過,自然吸引咗我哋注目。
佢一開口,就係清脆俐落嘅普通話,同我哋講:「各位同學好,我是巫老師,女巫的巫,可我不是女巫呵。」講完喺黑板寫咗一個「巫」字,又喺旁邊註明漢語拼音:wū。「大家跟
我說一遍:w,u,wū。巫老師。」我哋跟著唸咗一次。佢嘅音調係咁溫婉,我隱隱然覺得同佢嗰口清脆嘅普通話一啲都唔匹配,只係見佢和顏悅色,我就由佢嘅聲,轉移到佢個樣嘅色上面。M跟著要我哋用普通話介紹自己個名,喺啱啱回歸中國頭幾年,香港仲唔係好流行講普通話,大部份同學之前未學過,而且唔太識講,只係將廣東話歪歪地講一次,就當係普通話,但係M 仲係耐心指導同學正確讀法。到輪到我嗰時,毫不例外將粵語嘅黃,wong,歪歪地讀出嚟,M指正話:「黃,h,uang,huáng。跟我唸一次。」我天生冇學習外語嘅能力,勉力同佢講,卻偏偏只可以發出wong嘅音。M再糾正咗我七八次,直到佢發覺其他同學唔耐煩喇,我又已經比較接近huáng嘅讀音,佢就笑咗笑,同我講:「好了,還不錯。」
落堂之後,我哋議論紛紛,討論依一位老師,佢帶畀我哋唔少八卦,由佢嘅外表,到佢嘅衣著,再到佢嘅口音以及身世,都令我哋開始留意起依位新老師。我同幾位要好同學都曾經講過佢,L 話:「佢姓巫,但係佢咁靚,完全唔似童話入面醜樣嘅女巫啊!」V講:「邊個話女巫一定醜樣?你唔知道唔少女巫使魔法,食人心,去保持佢哋嘅美貌咩?」S
又插口講:「魔法?唔好講笑喇,世上邊有魔法同女巫?你哋仲係天真細孥咩?以為佢一開口就會講出人哋唔明白嘅咒語?」大家大聲一笑,當然都知道只係朋友之間嘅戲言之嘛。
不過,S嘅說話恍惚係讖語,喺我跟M學普通話嘅一年之中,我真係覺得佢講嘅係咒語。M知道我哋大部份人都唔識普通話,就依教科書上面嘅章目,由漢語拼音開始教起,我哋最先學嘅,就係b,p,m,f幾個聲母,又再教我哋 - 、 ⁄、 ν、 ∖ 四個聲調,再過咗一段日子,就輪到唔同韻母。我喺依一年,都喺度不停追趕課堂速度,但係就力不從心,拉牛上樹,有時佢喺度講,我就聽唔明,只可以估,而到我被逼要朗讀課文,佢大概都聽唔明,於是慢慢我同佢之間就有咗一堵愈生愈高嘅牆。我應該係班入面普通話最差嘅學生,但係其他同學喺M黽勉之下,慢慢跟上進度。大家聽M講出一口標準普通話,不能質疑,就好似中咗佢嘅語言魔咒,只可以跟著佢用相同音調朗讀課文。唯有一位嚟自廣州嘅新移民同學K唔同,喺M未教我哋嗰時,我哋一直都以為佢嘅普通話好好,但係M一聽,就時不時指出K嗰口南方國語唔標準。開頭倔強嘅K聽咗,會唔高興,會用普通話同M辯駁,講:「我自小在大陸講普通話,怎可能會不標準?」點知道M就抄出課本附錄,走到佢身邊,指咗一段,要佢讀出嚟,K睇咗一下,靜咗落嚟,M就朗讀咗出嚟:「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以典範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範。」K聽咗,咬一咬唇,粒聲唔出。M好燦爛笑咗笑,再講:「因此,各位同學要知道南方普通話的音調也不夠標準,要聽到悅耳而標準的普通話,大家可以多看中央電視台的廣播節目喔。」再之後一段日子,我哋不時見到M就好似貓捉老鼠,不停糾正K嘅普通話,佢係講標準普通話嘅老師,K 唔可以唔屈服,只好不情不願咁修改自己出世開始已經講嘅口音,到咗後來,有更多時間花喺K 身上。我哋一班同學睇著佢哋兩個人之間嘅對話,都插唔到嘴,只可以眼光光睇著依個勢力懸殊嘅角力,大家都好似中咗啞巴咒,出唔到聲。我睇著一切,其他同學都好似視若無睹,有啲仲係度陰陰嘴笑,我就心諗咁靚嘅老師M真係開始變得好似一個邪惡女巫,心諗佢點解可以咁對K呢?但係我愛莫能助。
到後尾,我懷疑M真係女巫,佢最高超嘅魔法就係啞巴咒,當我哋受過佢教導之後,我哋都開始唔肯定自己係唔係真係識講中文。佢時常笑微微講:「普通話是中文,而粵語只是少數人說的方言啊。香港已經回歸了,要是不學好普通話,就很有可能一世都離開不了香港這個小地方。」嗰時我哋都唔當一回事,畢竟嗰時香港嘅地位仲係如日方中,不可撼動,香港人講自己嘅廣東話母語不正係天經地義咩?大家聽M咁講,不免有啲反感,開始喺課堂上面沈默起嚟,起初因為M帶嚟嘅驚豔而嚟嘅好感都日漸消退。
不過最慘都係K,本來自小習慣嘅口音畀M不停攻擊抽秤,令K抵擋唔住。K 開始收聲,除咗M叫佢朗讀,佢開始唔再講普通話,有一次小測前夕,我向佢請教「母語」依個詞嘅正確普通話讀音,佢話:「巫老師唔係話我嘅普通話講得唔標準咩?我嘅母語係廣東話啊!你仲係請教老師啦,佢嘅普通話最標準。」我聽咗,心諗K咁樣講,唔知係晦氣說話,定係佢一早已經唔見咗講普通話嘅信心。之後K冇唔記得再補幾句:「不過你小心啊,佢係巫婆,會用標準嘅bo,po,mo,fo唸咒語,將你變成佢嘅啞巴手下啊!」
喺嗰一年,電視上面播咗一齣講魔術師嘅日劇,原來女主角中意嘅魔術師,佢喺日後先至發現,魔術師平日表演嘅魔術並唔只係高超嘅掩眼法,而係真正嘅黑魔術,魔術師嘅真正身份係魔法家族嘅最後傳人。我依稀記得劇集結局好哀傷,魔術師長生不老,永生不死,而女主角係凡人,只能老去而逝,兩個人有緣無份。喺劇集熱播嘅時間,大家都對黑魔術嘅事生起興趣,紛紛搵相關書籍睇。我都唔例外,喺圖書館搵到一本叫《黑魔術家族》嘅書,書中話:「女巫往往長生不死,有時還會用法力令自己永葆青春美麗。她們的形象百變,會以不同的身份出現,甚至變成黑貓與寒鴉等動物。女巫最愛做的事,就是透過向別人下咒,俘虜迷惑他人,令別人成為供她任意差遣的奴隸。女巫的慣常咒語是甚麼?多是別人不留意,以日常話語貫串起來的句子。」
書中仲配咗唔同嘅女巫形象插圖,有啲好靚,有啲好醜樣。靚嘅我睇著好熟口熟面,好似邊個呢?諗咗一陣,就諗起M。嗰時我仲好細個,不過都冇幼稚到真係相信世上有女巫,只係點解嗰時我會覺得M 係女巫,而佢嘅咒語就係上堂嗰時教自己嘅bo,po,mo,fo呢?
大家都知道好得人驚嘅女巫好寂寞,否則都唔會迷惑其他人同自己做伴。我覺得M同樣係寂寞嘅女巫,喺依間老牌教會名校之中,英文好嘅老師同學比中文好嘅多得多,大家都以英文好,中文差為榮,更何況喺嗰時香港人視為老土嘅普通話呢?我想同M最投契嘅學生,應該係當時極少數可以憑優秀成績考入嚟嘅新移民學生,但係喺我哋班入面,唯一同佢稍為同聲同氣嘅K早已同佢反咗面。我諗,M 仍然想由我哋依啲大多數嘅本地學生之中,培育佢嘅跟班,我可以由佢嗰種熱烈嘅教學態度入面,同我哋傳授漢語拼音嘅聲母、韻母、聲調同兒化韻之中估到。而家諗返起嚟,我總係思疑M嘅咒語就係bo,po,mo,fo,當我哋跟著M唸誦起嚟,我哋已經喺不知不覺之間中咗毒。
一年之後,我哋考完期末考,我嘅普通話科考試差啲就唔合格,好彩最後唔洗重考,只係可惜影響咗平均分,唔可以保持全級三甲嘅名次。而M老師都喺學校教咗一年之後,辭咗職。其他人話佢喺依間重英輕中嘅教會學校教得意興闌珊,但係我就認為佢自愧自己嘅魔法喺我哋一班同學入面失靈,先憤而求去。
而家過咗二十幾年,我喺旺角彌敦道上面嘅巴士,見到印咗M肖像嘅補習社廣告,先發覺自己當年估錯咗。M嘅魔法並冇失靈,只喺佢嘅黑魔法效力喺廿幾年之後先開始發揮作用。喺幾個月前嘅舊同學聚會,唔少已經有仔女嘅同學講起媽媽爸爸經,話幫仔女報咗乜嘢學校,同學A講報咗某本地名校,話學校用普通話教中文,同學B講報咗某直資學校,話學校有良好普通話學習配套,老師喺暑期會帶學生去北京學標準普通話,同學C最厲害喇,佢報咗某間一年要買幾十萬學校債券嘅國際學校,話學生之中有唔少都係大陸移居香港嘅新移民富豪子弟,中文老師都係北京人,以普通話做母語,講嘅普通話一定比大陸其他地方嘅人標準云云。我不期然諗起老師M,佢唔係講過剩係講粵語冇前途,而K嘅南方國語都唔標準咩?佢嘅話估唔到喺廿幾年前已經深入同學腦海,只係等待而家喺同學之間,仲有佢哋嘅仔女之間發揮出嚟。
嗰次聚會K並冇出席,佢喺會考失利之後轉咗學校重讀,同多數同學都斷咗來往,只剩低我同一兩個佢相信嘅先偶爾聯絡,我只係知道佢後尾喺某間德國洋行做咗小秘書,再後嚟又嫁咗畀一個教西班牙文嘅洋人。我曾經到K屋企作客,佢用廣東話叫兩個讀本地學校嘅混血兒子,要佢哋同我打招呼,兩個人粵語、西班牙語同英語都好流利,但係一講普通話就顯得力不從心。K嘅洋人丈夫用蹩腳廣東話同我講:「佢從來唔教兩個仔普通話,只任由佢哋嘅普通話成績自生自滅。反而佢教我同兩個兒子廣東話。我識咗K耐啲,先知道唔係每個嚟自大陸嘅人母語都係普通話,粵語先係佢嘅母語呢!」我先發覺,大概喺M教過我哋嘅一班之中,只有仍然講得一口爛國語嘅自己,同畀M評為普通話唔標準嘅K,先由佢嘅啞巴咒之中免疫?當我哋依然係講廣東話嗰時,其他同學早已經離棄咗廣東話,變咗啞巴,跟隨M嘅咒語俘虜,轉投佢嘅母語世界入面。
睇著豔麗如昔嘅M,我聯想到由古代存活至今嘅女巫,佢喺某一個時代嘅中國北方,避過獵巫大屠殺,存活至今,佢一定深曉喺唔同凶險環境嘅生存之道。我唔知道佢離開咗我嘅教會學校之後做咗乜嘢,只知道佢喺2003年沙士肆虐嗰一年開始冒起,做咗補習界嘅普通話天后。之後佢自立門戶,成立一間連鎖補習社嘅事,已經唔係秘密,不過我諗其他人應該唔會知道佢仲未出名嗰時,喺我學校嘅小事。《黑魔術家族》唔係講過,女巫會以唔同身份,喺唔同地方行事,俘虜其他人成為佢嘅奴隸嘅咩?我再睇睇巴士,上面有幾個比較細嘅肖像,係嗰啲文憑試普通話科摘咗5**嘅高材生,佢哋其實都係香港未來嘅社會精英。不過我有啲奇怪,我仍然記得M講自己姓氏嘅拼音係wū,唔係Mo, 但係點解喺佢雙手交疊胸前,挺起胸膛,神態意氣風發嘅肖像身邊,個人介紹就寫著:Francesca Mo香港普通話教學天后不過都唔到我慢慢諗,巴士就跟著交通燈轉換,徐徐駛離,絕塵而去,掉低傻傻嘅我喺路邊。
20181103‧華文初稿20210803‧改編成粵文
Judge's Comment
The characterisation in this piece is excellent. Written in first person, it brings to vivid life the figure of M, a "witch" who serves as the vanguard of Chinese cultural imperialism in Hong Kong — particularly the passages dealing with how M belittles the Cantonese-background new immigrant student K, which are rendered with great precision. However, there are areas where the work could be handled better. First, the first-person narrator ("I") believes M to be a witch, but this belief is described rather thinly; readers will have doubts about how firmly "I" truly believes this, which weakens the work's impact. The vast majority of people do not believe in witches, and the author need not convince readers that M actually is one — the key is for the author to make readers believe that "I" genuinely believes it. This is admittedly difficult, but solutions exist: for example, "I" could be introduced as someone with a sixth sense, a person with "ghost eyes." Ghost eyes can "see" many strange things — one could recount how "I" once glimpsed M's demonic face flash exposed for a moment while she was dealing with K, which then cemented the narrator's conviction that M is a witch. Of course, doing so might set off a chain of revisions, particularly in the work's tone and word choice, but it would be an interesting direction to try. Additionally, if the work could explore questions such as "Is M purely devoted to serving the northern regime, or does she have personal and commercial motivations — treating Putonghua teaching as a money-making enterprise?" and "Is K rejecting Putonghua out of wounded pride, or does she gradually come to understand that being forced to learn Putonghua is an act of cultural imperialism?" — these are questions that could be explored within the space the work has already created.
— Lian Yi-zheng (練乙錚)